1975年第一次看《洛基恐怖秀》之后,萨尔·皮罗一生看了超过1300次。他不是坐在黑暗里安静地看。1977年他建立“洛基恐怖秀俱乐部”并担任会长,那些口号、舞蹈、撒米、打伞的午夜场互动,出自他的设计。这部1975年上映时被影评人嗤之以鼻、影院几周内就撤片的电影,在他的推动下变成了一种观众与银幕同步说话的仪式,成了电影史上公映时间最长的作品。在纽约韦弗利剧院的午夜场里,看过五十次以上的人比比皆是。

皮罗的1300次是一个极端值,但它站在一条有统计基础的曲线上。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2023年对1130名受访者的调查显示,76.4%的人有过“二刷”“三刷”“N刷”电影、剧集或综艺的经历。被问到反复观看的原因,63.2%的人选了“怀旧情怀,重拾心理记忆”,59.3%选了“再次感受作品带来的愉悦体验”。一项针对VOD平台的实证分析用负二项分布模型测量了这种行为的分布形态,结论是VOD市场呈现“强烈的过分散结构”,一部分观众的反復观看没有饱和点,研究把这套参数定义为“热狂的尺子”。
2023年发表在《Neuropsychologia》上的一篇综述把线索指向了中脑边缘的“奖赏通路”。与愉悦和快乐相关的这条通路、对面部美感和图像艺术作出反应并伴随多巴胺水平上升的脑区,在重复观看电影的行为中被同时调动。综述给出的另一个机制是记忆:对满足感和愉悦感的记忆本身,在驱动人一次又一次回到同一部电影里扮演了角色。大脑记住的不是情节的转折,是上一次看的时候那组画面、那段音乐和那个时刻共同留下的愉悦标记。皮罗在1975年第一次走进影院时,这个标记被写了下来,此后每一次重看都在同一套回路上叠加一次。

观众对电影的痴迷,和电影内部讲述的痴迷,在2026年的一部恐怖爱情片里撞到了同一个词上。库里·巴克编导的《痴迷》制作成本500万元,全球票房超过30亿元,中国内地票房突破1亿元。男主角贝尔暗恋同事妮基,在妮基即将离职时买到一株“一愿柳”,许愿让对方爱他甚于任何人。愿望成真之后,焦虑没有消失,反而升级:他不断质疑这份感情的真伪,妮基的行为也从纠缠走向失控——用流血的脸蹭他的肩膀,未经同意剪掉他的头发,要求他不断解释行踪,打破车窗把同伴的头往方向盘上撞。这部电影的叙事把痴迷的外化后果一件一件摆出来:追逐带来的是持续升级的焦虑,靠近带来的是无法言说的孤独。它没有用一句台词去概括“痴迷是什么”,它让贝尔和妮基各自在具体的动作里把那个东西演示了一遍。

皮罗的1300次和贝尔的一愿柳,走的是同一条多巴胺回路的不同出口。皮罗的痴迷落在重复的行为上,每一次午夜场的互动都是一次可预期的奖赏;贝尔的痴迷落在对另一个人的控制上,奖赏永远无法兑现,因为欲望的对象被想象成了一个完美的化身,而真实的人无法填满那个位置。76.4%的N刷受访者落在两者之间更平缓的地带,他们的重复观看被怀旧和愉悦驱动,没有走到1300次,也没有走到打破车窗的那一步。电影痴迷的刻度尺上,一端是公映了五十年的午夜场仪式,一端是一部叫《痴迷》的电影用500万成本换来的30亿票房,中间是那些被同一组神经回路一遍又一遍送回同一帧画面的人。